凡煙小說

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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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?”鐘綰一臉不解,還沒什麽反應,杜小姐又吸了口煙,笑嘻嘻的:“來呀,給你個美差,”她兩指夾著煙,從手袋裏翻出剛才用過的小洋鏡兒和口紅來,“領我上去,這管兒口紅給你,好不好?”

“前面兒客人還多,我……”

“客人多你去,讓他領我上去!”杜小姐的臉變的極快,對著鐘綰能笑,對著經理卻兇的很,一幅主人的架勢。

這是明擺著不用他嫌棄他,經理站在一邊尷尬極了,可又得捧著杜小姐,所以只能恨恨的瞪著鐘綰,咬牙切齒的:“杜小姐叫你呢,上來!”

說實話,鐘綰有點心動。

口紅也就罷了,雲彩姐的胭脂和口紅也多,都是盡他隨便用的,但那面鏡子小巧又精致,是十分罕見的洋貨,連雲彩都沒有。呵口氣擦一擦,比地上的冰溜子面兒幹凈不知道多少倍呀!

其實鐘綰不知道這杜小姐是何許人,他聽著應當是聚華的老板家的?許是內眷,許是姨太太,總之不是鐘綰可隨意高攀的角色,但誰又曉得她為什麽突然對他起了興趣呢?

莫不成真是瞧上他的臉了?

真不怪鐘綰多想,在這麽個地方工作,多想一重就是保護自個兒。

帶著那種臟念頭的男女客人日日扒著鐘綰往下掉,得自己長出息長眼色,死死拽著底兒才能有一點保全。

但自做起服務生來,鐘綰其實就沒什麽尊嚴可談,上菜要被摸腿,撤盤子被摸手,有時客人喝起興了直接拉著他親也是有的。

最初他不樂意,被摸重了狠了又不敢還手,只能跑,遭了很多投訴。

醉了的客人扯著他的裙擺往他腿根上揉的時候手抖的不行,簽投訴單的時候倒是能寫一手好字,鐘綰氣的恨的牙直癢癢,對著晃晃悠悠離開的客人背影啐:“呸!色鬼!”

沒人安慰他。

聚華飯店是杜家的產業,杜老板卻很少管,大小事都基本拿在經理手裏。年底分錢,大頭給杜家,小頭讓經理自己抽,故而為了多掙錢,臟的臭的活計經理沒少往店裏攬。雲彩和鐘綰,還有幾個別的人,說是服務生,其實真算起來,在愛來聚華的老爺少爺眼裏,可算得上是幹凈些的妓了。

不過妓只管脫光了躺下,鐘綰他們還管伺候吃飯,還得收盤子陪笑臉。

不過這經理知道杜家的厲害,也不敢把事情擺到臺面上,招工的時候也盡招鐘綰這種純的,看著真像來當服務生的,免得一上來就讓人瞧出他管的這聚華飯店不正經。

和鐘綰一起進來的幾個男孩子豁得出去,都拿住常客了,幾乎能把那幾位闊少富老爺綁在床上下不來,可偏偏看起來最機靈的鐘綰到現在了還硬脾氣,被摸兩把還不行。

經理把單子連著筆摔到鐘綰臉上,破口大罵的訓了大半個小時,鐘綰不敢還嘴,心裏又氣,還是雲彩來開解。

“往咱們飯店裏鉆的都是些又抽又賭的玩意兒,短命的很,和他們生氣值不當的!”說完把鐘綰手裏的投訴單子奪過來撕碎了攥在手心裏,“你還真準備留著這個等經理來罰你錢吶?就你那點兒工資可不夠他算的!別你爹你哥到時候來贖你。”雲彩知道鐘綰家裏一個賠錢的爹,一個只知道念書的哥哥,她不勸鐘綰辭職走,畢竟哪個有出路的人家能把孩子送來當服務生呢?

鐘綰想想也是,咽了口氣,跟著雲彩回了更衣間裏窩著。雲彩拿了一管治瘀傷的藥給他,“擦上點兒,管用的,剛才掐的疼吧?”

鐘綰蜷著腿壓著傷想止疼,撩起旗袍來,兩條細瘦的腿,膝蓋往上全是紅紫的指痕,他一言不發的往上擦藥,滑膩的藥膏貼在指頭肚上,黏糊糊的,雲彩說:“最開始都這樣,我剛來那會兒,有個女客,指甲長的能殺人,把我腿劃的要爛肉,還不是得忍著?”

鐘綰才十七八,以前做小工吃過苦,卻沒受過這種辱,忍著眼裏的淚揉腿,還是不說話。

疼是一面,委屈是一面,他更怕丟了這份工作。做服務生在他看來已經是頂體面和幹凈的工作,他不識幾個字,又生的瘦弱,加上這張臉,除了聚華飯店真沒有別的更好的去處了。

小小的鐘綰頭次被這麽弄,又怕又慌,還得強撐著裝大人,委屈的頭上都要冒水兒,和雲彩還不算相熟,也不敢隨便訴苦。

雲彩看得出來,只能嘆了口氣繼續講:“等以後你真有了出路有了錢,或者另條路,真找了常客,想個轍兒,走,走的遠遠的,就沒人知道你受過這委屈了,嗯?”

鐘綰把藥膏蓋子扣上,噠的一聲輕響,他哽咽著張了張嘴,把淚憋回去,向雲彩道謝:“姐,到時候我們一起走。”

雲彩把藥膏裝回自己的櫥子裏,拍了拍鐘綰的頭:“我走不了。”她靠著墻抽煙,火星從她指尖掉下來似的那麽亮,那幾粒火星兒飄飄蕩蕩的落到她旗袍上就熄了,什麽印子也沒留下。

雲彩抽煙,杜小姐也抽,她站在臺階上等著鐘綰跟上,經理對還站在原地沒動的鐘綰又喊:“杜小姐叫你呢!”鐘綰想不了太多,又沒有拒絕的理由,只能跟上去。

杜小姐把口紅和鏡子塞給鐘綰,“你領我去,認識路吧?”

鐘綰沒反應。

經理把鑰匙塞進鐘綰手裏,看他那呆樣就來氣,緊跟著找補,因為守著杜小姐,語氣都仿佛都好了一些:“就那間,常沒人住那間,是咱們老板的屋,雲彩跟你說過沒?”

沒有,鐘綰搖搖頭,彎腰伸手,請杜小姐先走。

上了臺階拐了彎兒,杜小姐一直梗著裝生氣的脖子終於能放松一點,她撫著脖子跟鐘綰聊天兒:“你叫鐘綰來著?你累了吧?我剛進來看你在門口揉腳,待會兒去歇歇。我說這飯店怎麽還讓男服務生穿高跟鞋吶?我都不愛穿,多磨腳啊!”

鐘綰跟在杜小姐身後半步走,小聲答:“謝謝您。”

杜小姐看他寶貝似的抱著鏡子和口紅,撲哧一聲笑:“這麽喜歡?我還有好些呢!改天差人給你送來好不?”

鐘綰跟著走,在杜小姐沒看見的時候臉紅了紅,杜小姐長得漂亮,性格又爽利,叫他上來原來只是為了讓他歇一歇,鐘綰在這飯店裏沒怎麽遇到過別人的好,雲彩是第一個,杜小姐應當就是第二個了,他又謝了一次杜小姐:“謝謝您,不用的,這個就很好。”

杜小姐看他這副小紅臉的樣子真是喜歡壞了。

她打小上面一個哥哥下頭一個弟弟,都被他爹管成了死人臉,硬邦邦的不好玩兒,她可太想要個鐘綰這樣兒的,又軟又漂亮的小家夥了!

要不是在外還擔著杜家的臉面,杜柔真要把鐘綰帶懷裏好好揉揉,揉的他臉紅又委屈,含著淚喊“姐姐”,杜燊可從來不喊她姐姐,“老二老二”的叫,沒大沒小,這次養那點小病病躲懶躲了大半年,這快回來了,還得拍個電報,讓她跑一趟來,就為了給拿衣服。

“綰,還沒到?哪間呢?”杜大小姐跟著鐘綰走過長長的走廊,軟地毯紅配綠俗氣的要命,她深覺這裝修臟眼睛,不耐的問了一句,又小聲嘟囔經理,“死人玩意兒,開這麽個地方找麻煩。”

“快到了,是最頭上那間。”鐘綰聽到杜小姐對他的稱呼,被她的親昵沖的有些昏頭,加上忙了一上午,他還真忘了件頂重要的事,該馬上通知經理的事。

幾個小時前,他曾經領著一位先生進了那間常客的屋,還做了一番大掃除。

於是此刻站在門外拿著鑰匙,又一次哆哆嗦嗦往鑰匙孔裏懟的鐘綰,真稱得上一句萬念俱灰。

屋裏杜書寒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,陷在鐘綰剛給換過的軟被裏睡的正香,因舟車勞頓帶來的頭痛稍緩,他甚至夢見醒了之後叫飯,小機靈給他拿了白面餅和培根來,香。

是姐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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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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